木石君novel

事缓则圆

【原创】兄弟

【一】

朕叫盛宁。

朕跟一个傻逼互换了身体。

操蛋的是,这个傻逼就是朕自己。

 

【二】

事情得从昨天晚上说起。

昨天晚上,端王——也就是朕的弟弟盛云——照例带着满身血污进宫来跟朕汇报他今日守城的情况。

哦,忘了说,现在大股的叛军将京城团团围住。朕和端王正死守京城,等待勤王的军队。若是勤王的大军不能及时赶到,大概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。

朕一边听着端王的汇报,一边心痛地说皇弟你实在是辛苦了。

心痛是真的,他怎么命这么大,还没被叛军乱刀砍死呢?他要是活过这次叛乱,可就功高震主了。

朕当然知道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不能内斗,什么“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”朕也都懂。

但奈何内斗——尤其是杀兄弟——实在是我们盛家刻入骨血的传统艺能。朕的父皇,朕的皇爷爷,朕的皇爷爷的父皇,朕的皇爷爷的皇爷爷……他们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身体力行地给朕做出了榜样。

如此良苦用心,朕也不能辜负了他们不是?

而且朕的母亲刘太后从来都偏爱盛云,哪怕临死前都念叨着他。

她好像始终对朕有怨气,话里话外都在责怪朕对盛云狠心。

这让朕十分不爽。

“你安心。”当时朕轻拍刘太后的手,“朕一定会早日送他下去陪伴你的。”

听见这话,刘太后睁大了双眼。朕本来以为会从她脸上看见气急败坏的神情,却没想到她好像明白了什么,一直到最后一刻,都用一种悲伤而歉疚的目光看着朕。

搞什么?

算了,不管怎么样,朕一定言出必行。

朕可真是个孝子。

听完端王的汇报,朕照例赏赐让他住在朕的寝殿里,以便监视,哦不,和他交流兄弟感情,探讨城防事宜。

听着朕的话,他冷冷地应了声“是”,一看就心不甘情不愿的。

不过不情愿也没办法,谁让我是君,他是臣。

就在这时候,外面忽然间红光大盛。朕冲出去,只见天边竟悬着一颗泛着红光的诡异妖星。那妖星泛出的红光一时间竟盖过了月色。

端王追了出来,问朕:“陛下,您在看什么?”

朕死死地盯着他,却没在他一贯冷漠的神情里找出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来。

——难道他看不见吗?

这么想着,在那妖异的红光的照耀下,朕忽然眼前一黑。

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,看着似乎有几分想扶住朕的端王,朕想的是:幸好让宫人搜走了他的佩剑,他应该不至于直接掐死朕。

 

【三】

再次醒来,朕发现自己正躺在龙床上。

很好,看来他果然不至于直接掐死朕。

但不好的是,隔着幔帐,朕看见床前立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。这身影朕绝不会认错,就是朕的好弟弟,端王。

他也不说话,只沉默地站在朕的床前。

站得太久,连带着朕也有几分紧张。

怎么,他终于按捺不住,打算谋朝篡位了吗?

不过没关系,他身上没有佩剑,而朕的枕头底下常年藏着匕首。朕有兵器,优势在朕这边,直接杀了朕的好弟弟便是。

只是到时候安抚朝臣的借口不好找,嗯……就说“吾梦中好杀人”吧。

朕往枕头底下摸去,却没摸到匕首,反而摸到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。

怎么回事?

这时候站在床前的人影动了,幔帐被掀开,就在朕思索着要不要先发制人试试能不能掐死他的时候,朕看见的却是一张饱含关切的脸。

“皇兄,你终于醒了!”那人的声音也是不作假的欣喜。

……怎么回事?

我狐疑地看着他:“你……撞坏脑子了?”

谁知我面前这个人听见这话立刻露出了受伤的表情:“皇兄,臣弟担心你啊。你日日去城头督战御敌,刚才忽然间晕倒了,应该是太劳累了吧。下次让臣弟代你去吧。”

果然是撞坏脑子了吧。

盛云只会称呼朕为“陛下”,而不是“皇兄”;他也只会自称“臣”,而不是“臣弟”。最重要的是,千金之子坐不垂堂,朕只会借刀杀人让他去城头杀贼,怎么可能亲自过去。

等等,朕忽然发现朕的里衣沾着血污,浑身酸痛不说,身上还有几道轻微的刀伤——仿佛朕真的去城楼御敌了一样。而本该去御敌的盛云,身上却干干净净,看着也没有半分伤,明明在御前行走,腰间却佩着剑。

朕会允许他佩剑?朕怎么敢?

这到底怎么回事?

就在这时,床头那面镜子忽然传出了声音,是什么人的脚步声。

朕看向盛云,可盛云只是疑惑地回望着我,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。

想了想,朕将这个像是脑子坏了的盛云打发走,转身拿起铜镜,却发现里面映出了朕寝殿里的景象。

从这面镜子里,朕看见了被朕打发出去的盛云。

不对,他冷冽的神情才更像是朕的那个好弟弟。

朕看见满身血污的好弟弟一步一步往朕的床边走去。他在床头立了一会,随后掀开幔帐,朕看见“朕自己”正无知无觉地躺着。

盛云冷冷地看着“朕”,将手搁在了朕的脖子上,看着似乎是有几分想掐死朕。

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,而是将手探入枕下,从中摸出了朕的匕首。

朕看见他在面无表情地拔出了匕首,盯着匕首的刃口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但朕可以肯定,他起了杀心。

朕说了,杀兄弟是我们盛家的传统艺能。朕如此,难道他盛云就会是个例外吗?

朕都替他将之后的操作想好了,他在这里杀了朕,然后封锁消息,待击退叛军后,再对着勤王的大军宣布朕龙驭宾天,并且将伪造好的传位诏书给他们看……

千钧一发之际,床上的那个“朕”终于睁开了眼。

他仿佛没看见盛云手上的匕首,猛地抓住盛云的手,关切地看着他:“阿云,你身上怎么都是血,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?你是不是没听皇兄的话,一个人跑去城楼了?皇兄不要你帮忙,你一个人留在皇宫里就好了。皇兄会保护你的。”

……这话委实恶心到朕了。

看起来盛云也被恶心到了,忍不住退避三尺,半晌后来了句:“陛下可是……脑部有疾?”

 

【四】

朕算是弄明白了。

佛陀说有三千世界,想来似乎是因为妖星的缘故,朕和另一个世界的“朕”,互换了身体。

这个世界和朕原本的世界没有任何差别,只除了朕和盛云。

在这个世界里,朕和盛云似乎是兄友弟恭。这里的盛云看起来也很好糊弄,颇有几分他小时候的影子。但这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,还有待观察。

但朕可以肯定,这个世界的朕,绝对是个傻逼。

从他为了保护盛云,自己亲上城楼杀敌这点就能看得出来。

万一朕出了什么意外,这大好皇位不就便宜了盛云吗?

等等……想到了什么,朕在御书房一阵翻找,果然在暗格里找到了一份诏书。

那人竟然连给盛云的传位诏书都准备好了!大印盖得还挺工整。

妈的,傻逼!

朕毫不犹豫地将这诏书给烧了。点火的时候,身边的铜镜发出了声音:“你别烧啊,这是朕特意给阿云准备的!”

就是因为这个才烧的!

要是哪天盛云发现了这传位诏书,他能不起谋害朕的心思吗?

那傻逼相信盛云,朕可不会相信。

哦,忘了说,朕和那个傻逼可以通过铜镜相互对话,也能看见对方世界里的场景。并且这铜镜里的场景,就像天边的那颗妖星一样,只有我们两个能看见。

是的,那颗妖星还悬在天边,并且散出的红光愈发地亮了。就连白天,朕看着天空都是红蒙蒙的一片。

说回铜镜,其实这镜子很普通。当年刘太后只是个美人,还没有笑傲后宫的本事。她将两面镜子分别送给朕和盛宁。这似乎是她家乡的风俗,相信这镜子可以祛邪魅,保平安。

那时候的刘太后抱着朕和盛云,轻声感叹“骨肉能几人”。

她说,只希望朕和盛云都能平平安安。

呵呵。

至于为什么这面普普通通的铜镜可以让朕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交流,朕实在是想不明白。

还有,到底如何才能将身体换回来,朕也不清楚。

但眼下坐困围城,朕和那个傻逼还是达成了共识——一切等击退叛军以后再说。

 

【五】

确认遗诏彻底烧成了灰,朕这才披上铠甲,打算去城楼御敌。

其实朕并不愿意这么做,但奈何那傻逼总是在朕耳边唠叨,让朕将这个世界的盛云保护好。就为这点破事,那傻逼能从天黑唠叨到天亮,吵得朕耳朵都起茧子了。

朕不得不妥协。

那傻逼还挺高兴,连声跟朕保证,说他也会将朕那个世界的盛云保护好。

朕可真是谢谢他!

登上城楼的时候,朕觉得亲兵里有一个人看起来很是眼熟,挑出来一看,果然是盛云那小子。

朕有些头痛:“不是让你待在皇宫吗?”

要是让那傻逼知道了,又要吵得朕睡不着觉了。

盛云回答得很理直气壮:“臣弟想为皇兄分忧。”

朕想把他赶回皇宫,不过这时候叛军已经架上云梯开始攻城了。朕来不及管他,挥挥手让他自行回去。

朕知道守城是一件辛苦又危险的事情。

要不朕也不能让盛云去干。

然而当朕带着守城的兵将一次次将叛军从云梯上杀退时;当朕看着缺胳膊断腿的人被搬下去,但是兵丁已经开始不足,最后只能让受轻伤的人顶上时;当朕踩过满地的断肢、残骸与鲜血的时候,朕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守城这件事的辛苦与危险。

一支箭划过朕的面颊,朕没有事,朕的一个亲兵却被钉死了。

朕忽然间想起刘太后临死前的埋怨。

朕好像一直对盛云都挺残忍的。

数次击退叛军后,他们攻势暂缓,似乎在休整。朕也有了喘息的机会。

这时朕面前忽然递上一个水袋,朕接过,抬头,发现是盛云。

他和朕一样,满身血污,身上也都是深深浅浅的伤口。恍惚间,朕仿佛看见了那个一直被朕赶去守城的盛云。朕是那么希望他能死在城楼上。

尽管朕很渴,但朕没喝盛云递过来的水。

朕习惯了防备盛云。朕害怕他给朕下毒。因为朕也想过给他下毒,将心比心而已。

当朕将水袋原模原样还给盛云的时候,朕在他脸上看见了伤心的表情,可这表情下一瞬就变成了惊恐,紧接着朕就被推倒在地上。

朕爬起来,还没来得及问他到底怎么回事,朕的话就噎住了。

盛云肩上有一支箭。

他替朕挡了冷箭。

他还在冲着朕笑:“皇兄没事就好。”

这到底有什么可笑的?

现在朕确定了,这里的盛云,也是个傻逼。

也对,只有傻逼和傻逼才能兄友弟恭。聪明人和聪明人,只会你死我活。

那颗只有朕能看见的妖星还在悬在天边,现在它发出的红光已经强烈到朕不能直视了。甚至红光照在身上的时候,朕都感觉到了丝丝的灼热。

这时候盛云挣扎着起身,手里拿着一杆长枪,竟然还想再战。

“给朕滚回去!”

朕拨了两个亲兵,让他们将挣扎不休的盛云强制带走。

叛军再次喊杀着攻上城楼,朕看了眼被盛云遗忘在地上的水袋,闭了闭眼,继续冲杀。

 

【六】

这一天的战斗结束,京城又守住了一天。

但城内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,已经没有多少人能用来守城了。

说实话,朕也不知道京城能守多久。

朕去看望了盛云。他正虚弱地躺在床上,还没有醒。朕便在他床头坐了会。

这时朕想起朕原本那个世界情况,拿出铜镜看了眼。

其实朕本来以为会因为盛云受伤这件事被那个傻逼反复地念叨。

然而没有。

因为那傻逼也受伤了。

透过铜镜,朕看见那傻逼虚弱地躺在床上,同样没有醒,肩上也有道箭伤。里里外外主持大局的是盛云。

从宫人们零星的议论里,朕拼凑出了真相。

原来那傻逼执意要跟着盛云一起御敌,然后替盛云挡了一支冷箭。

……真不愧是傻逼。

待将大局主持完毕,朕看见盛云一步步朝“朕”的床边走去。朕看不清他的神情,但朕觉得他要动手了。

毕竟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啊。

朕想出声叫醒那傻逼,可是盛云只是默默地在床头坐了片刻。

搞什么?

朕想杀了你,你不也想杀了朕吗?

咱们盛家的男人,有一个算一个,不都野心勃勃吗?不都任何时候都想着要杀死自己的兄弟吗?这么好的一个机会,你为什么不动手?

床上传出动静,这个世界的盛云和那傻逼同时醒了。

朕叮嘱盛云好好休息,可大概受伤的人容易絮叨。他忽然说:“这些年,好像总是皇兄在保护我。”

“哦。”

想什么呢。朕可是一直想干掉盛云。

他又说:“小时候,母后不受宠。我被其他皇子欺负,每次都是皇兄你挺身而出。”

……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。

当年为什么要管盛云呢?直接让他被打死多好,省了朕现在多少事。

镜子那头,那个傻逼也在拽着盛云絮叨。

“可是皇兄没用,打不过其他的皇子。皇兄还记得你扑在皇兄身上,替皇兄挡住那些拳脚……”

哈哈哈,朕想起来了,当年盛云也是个傻逼。

想来盛云应该也很后悔没让朕被打死,否则他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“朕”。

盛云又说:“每次被欺负,我都忍不住哭。我还记得皇兄你为了哄我,偷了柳贵妃厨房里的燕窝炖给我吃。后来我能吃到燕窝了,却觉得什么名贵的燕窝都没有皇兄炖给我的那碗有滋味。”

镜子那边,那傻逼说的却是他打碎了父皇心爱的笔洗,盛云替他顶罪的事。

盛云又说:“当年三皇兄带兵逼宫,也是皇兄引开了三皇兄的兵马。后来三皇兄放火烧宫,我在火场里到处找皇兄……”

听见这段往事,朕忽然觉得头很疼,锥子刺入脑髓那般地疼。

“够了!”朕粗暴地打断他,朕不想再讨论三皇兄逼宫的事,便说,“你知道为什么那些燕窝你吃不到当年的滋味吗?”

“因为那根本不是燕窝。”

“朕骗你的。柳贵妃的燕窝,朕上哪给你弄去?那就是一碗银耳羹!是你自己蠢,当了真!”

盛云愣了一下,然后低声说:“我知道啊……可是那时候连宫人也欺负我们,那点银耳不也是皇兄低声下气才跟御膳房换来的吗?”

轮到朕愣住。

朕忍不住去瞅那面镜子,却发现镜子里的盛云似乎也在怔愣着。

如果这里的盛云知道这件事,那……朕那个世界的盛云,也知道吗?

朕和盛云……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死不休的呢?

朕忽然想起刘太后以前念的诗。她对朕和盛云说:“骨肉能几人。”

可是她没有念后面的。

骨肉能几人,年大自疏隔。性情谁免此,与我不相易。

 

【七】

京城的局势愈发地危急,天边的妖星也愈发妖诡了。

现在在朕的眼里,不分白天黑夜,到处是一片红芒。这漫天的红芒又让朕觉得无比地干渴和灼热——无论喝多少水,甚至搬出冰窖里的冰块都无法缓解的干渴与灼热。

朕和那个傻逼都开始做梦。

那傻逼做的梦总和守城相关。

比如今天梦到定武门失守,明天梦见安远门失守,后天梦见外城彻底失守,所有人撤入内城。

但朕只是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。

梦里,宫城似乎也失守了,到处都是大火。而奄奄一息的盛云倒在朕的怀里。

他似乎在说些什么,但朕听不清楚。

这让朕很是烦躁。

……哦,忘了说,那傻逼梦见的事情最后都应验了。现在朕身边只剩了一些残兵,连内城也快守不住了。

所以,如果那傻逼梦见的事都应验了的话,那朕的梦是否也会应验呢?

晚上,又一次击退了叛军,朕继续安抚着跟随朕的残兵,说勤王的大军很快就到。

鬼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到。

盛云的伤还没好,但他执拗地跟在朕的身后。

朕看着满地呻吟的伤病,在原地站了片刻,将盛云叫去了御书房。

御书房前所未有地冷清,没有什么伺候的宫人。能用的宫人都被朕遣去守城了。

朕又开始觉得干渴,只能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。可是茶壶里的水没有人续,早就干了。

难以忍受的干渴和漫天的红光让朕无比地烦躁,朕直接将茶壶给摔了。

朕的面前忽然递上一个水袋。朕抬起头,原来又是盛云。

他似乎注意到了朕不同寻常的干渴,随身带着不止一个水袋。

默了一瞬,朕接过,仰头喝尽,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。

朕问他:“朕的位子,你想坐吗?”

这里的盛云是个傻逼,所以他慌张地解释:“没有……皇兄,你相信我……”

“你为什么不想坐?!”朕又开始烦躁。

红光越来越盛,朕几乎连盛云的脸都要看不清了,所以朕狠狠地揪住了他的衣领:“朕告诉你,权力的滋味,非常,非常地美妙。我们不也是得势之后才开始离心离德的吗?”

“皇兄……”盛云似乎愣住了。

朕也是太烦躁了,几乎要将眼前的盛云当做了朕的……朕的盛云。

“别装了!你是朕的弟弟,别人不知道,朕还不知道你吗?!你和朕一样残忍、野心勃勃、没有良心!”

“说!你为什么不想坐这个位置?!你怎么可能不想坐?!你难道不想杀了朕取而代之吗?!”

“可是……你是我皇兄啊。”被朕逼急了,他来了这么一句。

朕松开了他。

“好。很好。”

没想到有朝一日朕能从盛云口中听见这样的话。

朕从暗格中将事先准备好的密信拿出来,交给盛云。朕告诉他,离京城三百里,有一支先皇留下的秘密军队,非紧急情况不能启用。

“信封里装着启用他们的诏书。皇宫里有离开的密道,你速速去搬救兵来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京城情况危急,皇兄与我同去吧。”

朕说,京城需要人守卫。

“那我代皇兄守卫京城!”

“你速去吧。朕是皇帝,朕不能逃。”朕这么跟他说。

盛家的男人只是喜欢杀兄弟,但不是懦夫。

目送着盛云的身影从密道里消失,怀里的镜子传出了声音:“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。”

是的,现在只剩朕和那个傻逼了。

先皇根本没有留下什么秘密军队,要是有,朕早就拿出来用了,何至于等到今天。

信封里装着的,是朕给盛云的传位诏书。

这里的盛云是傻逼,如果不说点谎话,大概是不会走的。

至于那个傻逼,他直接将传位诏书给了朕的盛云,让他赶紧从密道离开。

朕的盛云是个聪明人,接过遗诏,没说什么,默默地走了。

没有任何的不舍,一如朕预想的那般干脆果断。

 

【八】

内城被攻破了。

皇城也被攻破了。

朕看着漫天的红光再也没有任何的不适了,因为周遭都是和那红光相似的艳艳火光。

朕倒在火场里,再也没有任何的力气。火焰炙烤着朕的皮肤,与因那红光感受到的灼热感觉是那么地相似。

什么东西从朕的怀里掉出来,原来是那面铜镜。

火场里,那面铜镜也被烤得滚烫,但朕还是将它紧紧地攥在掌心里。

朕的意识渐渐涣散,不知为何心里想的却是盛云从密道里离开的背影。

“陛下……皇兄……”

谁在叫朕?

朕费力地睁开眼睛,却在火场里看见了盛云。

怎么回事?你是哪个盛云?

朕刚想开口,却一愣,什么哪个盛云。

朕想起来了。

在火场里,朕昏倒了。迷迷糊糊间,朕似乎做了一个荒唐的梦。朕梦见朕和朕自己互换了身体,所以没有什么哪个盛云,从头到尾,只有一个朕,一个盛云。

所以朕才会梦见妖星,什么妖星啊,分明是这火场啊。

对于盛云,朕也是真心想信他,也是真心想防他;也是真心爱重他,也是真心厌憎他;也是真心想护持他,也是真心想除去他。

想来他亦是如此看待朕的。

所以朕才会做这样一个割裂的梦吧。

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,朕看着盛云身上累累的伤痕,看着盛云支撑不住倒在地上,朕问他:“不是让你走吗?”

你为什么要回来?

仿佛没听见朕的话,盛云只是说:“皇兄,我是真的想杀了你。”

朕知道,朕都知道。

盛云又说:“可是……你是我皇兄啊。”

他在朕的怀里,轻轻地喊了朕一声:“哥。”

朕应了。他却闭上了眼。

朕抱着他的尸体,就在朕要再次失去意识的时候,朕听见有人在大声喊:“陛下!”

勤王的军队终于赶来了。

可是朕的弟弟死了。

 

【九】

朕唯一能为他做的,只有封赏。

可是当朕说“此番平叛,端王当属首功”的时候,大臣们都用一种惊恐的目光看着朕。

怎么了?有什么可惊恐的?

面面相觑后,一个大臣上前,说了朕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的话。

他说盛云五年前就死了。

“胡说!胡说!盛云还为朕挡了一箭!”

“可是……受箭伤的明明是陛下您啊。”

朕愣愣的看着肩膀,未愈合的伤口渗出了血,似乎在预兆着某种朕不愿面对的真相。

“胡言乱语!来人啊!将他给朕拖下去!”

“闭嘴!闭嘴!你们统统都闭嘴!”

“给朕滚!都给朕滚!”

 

【十】

朕全都想起来了。

盛云确实早就死了。

他死在五年前,三皇兄逼宫那一日。

三皇兄逼宫那一天,是朕设计了盛云,让他去引开三皇兄的兵马。

因为哪怕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,朕也想借刀杀人。

盛云也许看出来了,也许没有。但他去了。因为不这样,我们两个都会死。

后来三皇兄放火烧宫,朕却疯了一般地在火场里寻找盛云。

最终朕找到了伤痕累累的盛云。

他倒在朕的怀里。

他说,他是真的想杀了朕。

他说,但朕是他的皇兄。

他轻轻地喊了朕一声:“哥。”

那以后,朕似乎就疯了。朕总能看见本该死去的,盛云的身影。

渐渐地,朕以为他还活着。

朕多么希望他还活着。如果他还活着,也许他会有不情愿,但他会和朕一起守城的。危急的时候,朕也许也会让他带着遗诏离开。

朕后悔了。

朕后悔了。

朕后悔了……你是不是以为朕会这么说?

哈哈哈,朕才不会后悔,朕怎么可能后悔!死去的弟弟才是值得怀念的好弟弟!

朕可是皇帝!是天子!是九五之尊!朕有什么可后悔的?

只是偶尔……朕会有些想念他。

不过也没有必要想念他了。

因为你看,他不是又出现了吗?

【完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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